Monday, January 14, 2008

陽光人生

隨著枯黃的葉片在殘秋的冷風中飄零,連綿的秋雨開始下個不停。空氣變得濕潤,屋裏漸漸有了黴變的氣味。站在屋外發覺特別的陰冷,這才發覺久違的陽光與我們隔離了。這幾日天氣終於放晴,又有到了溫暖的感覺,我把潮濕的被褥和一些泛著潮氣的心事放在陽光下晾曬,我的思緒在陽光下縷縷地升起。

  我的家在遙遠偏僻的北方,過於充足的陽光使得更多的植被無法落戶於那片貧瘠的土地。那裏很少下雨,即使下雨也會被毒辣的陽光將土地中的水分迅速地蒸發。因此,遠遠近近的山上總是空蕩蕩的,一片刺眼的黃色。很難找到一片歇腳的樹陰,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在山間零零落落犀弱頑強的生長,比如沙棗或是紅柳,它們在陽光下苦撐著幾片葉子,開著蒼白的花兒,結著苦澀的果實。去年的夏天我回去探家,父親和我坐院子裏,太陽照在父親花白的頭發上,父親躬著身子和我拉著話。不久,父親的額頭上便滲出歷歷的汗水。父親問我,城裏熱嗎?我說,不熱的,房子裏都有空調。父親看了一下頭頂的太陽,撩起大褂扇著,嘴裏反復地念叨著空調,他不明白除了扇子還有什麼能趕走太陽的熱呢。幾天以後我要走了,父親一大早就站在散滿陽光的院子裏。早晨十點多,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天有些熱,門口的阿黃遢拉著腦袋,張著嘴不停地吐著舌頭。父親喘著氣,頭頂上的汗水在陽光下發著亮光。我說,爹,太陽毒,進窯裏歇著吧。父親說,沒事,習慣了,都在太陽下活了一輩子了。

  我要走了,父親顫崴著身子跟在我後面。陽光從村西照到村東,貪婪的舔噬著空氣中的水分。空氣中陣陣熱浪迎面吹來,我擡起頭,太陽散發出耀眼的光,我的身上開始冒汗,我有些難受。我有點納悶,怎麼才出去幾年怎麼一下子就不適應了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的天氣了呢。天太熱,村裏的鄉親們都沒有出來,巷子裏空蕩蕩的,只有我和父親或整齊或無續的腳步聲。我對父親說,天熱,爹,您回去吧。父親說,不要緊的,我只想活動活動,伸展一下腰骨。在村頭的老槐樹下父親停住腳,他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用手抹著額頭的汗水。在這棵老槐樹下,從我上初中開始到現在,我記不清父親擦著汗送過我多少回了。如今,父親也象這棵老槐樹一樣老了,軀體的水分被太陽榨幹了,只有臉上的皺紋在太陽下日益加深。

  從我記事的時候開始,父親經常帶著我去城裏趕集。那時候父親的身體很好,總能在灼熱的陽光下背著我一陣小跑,我貼在他被汗水浸透了的背上,勾著他濕潤的脖子,聞著他被太陽曬得發熱的頭發。前幾年家裏造屋,父親在早晨從村西的磚廠拉了一架子車磚回來就累得氣喘籲籲,直不起腰來。父親埋怨是太陽太毒了,我們誰都沒有在意,可是從那以後父親的腰一直就沒有直起來。其實,田野裏有許多東西經太陽過分地照射而彎下腰,比如地裏的玉米或是高粱。它們都曾被曬得低下腰,但過不久又會重新站直。也有些被太陽曬彎了腰,永遠沒有站起來,比如村頭的老槐樹。

  這些年,父親的年歲大了。一個人就這樣在陽光下老了,在陽光下黑發變為白發,皮膚幹了,臉上泛起刀刻的皺紋。他非常怕冷,常常穿著厚重的羊皮襖在冬天縮蜷著脖子蹲在墻角下曬太陽,陽光一縷一縷照在他滄桑的臉上,父親瞇著眼睛微笑著看著我,那一刻父親的神態的確安詳而又溫馨。

  當一個人穿著厚厚的衣服曬著太陽還感覺冷的時候,他就老了。二十多年來,我目睹了一個人在陽光下的變化。

  最近幾年,我搬進了城市。城市中彌漫著渾濁的空氣,陽光的光線變得暗淡,即使在晴朗的日子,天空中也只有一個昏黃的圓盤,讓人感到壓抑,我就在昏暗的世界裏零零總總的過著日子。因為看慣了村莊明媚的陽光,在高樓林立的水泥森林間,望著頭頂狹小的天空,我顯得無所適從。空氣中彌漫著汽車尾氣和噪雜的聲音。我站在人口稠密的城市中央,不知道該去哪裏。很久沒有太陽的照射,身上沒有了汗水的腥味,我忘記了什麼時候從家裏走出來,又什麼時候走到這裏。城市裏沒有充裕的陽光,好象所有燦爛的陽光都來自於遙遠的村莊。所有的生命都是離不開陽光的,城市裏的人們為了健康黝黑的體膚,不惜跑到遙遠的海邊,去享受陽光下的沐浴。沒有陽光的照射,城市裏的生物依然像田野裏的莊稼那樣生長,只是缺乏田野裏那種讓人陶醉的幽綠。

  在一個夏天的傍晚,我驅車去了遠郊。太陽快要落山了,我坐在車上追趕著落日。我有些奇怪,越是遠離城市,徐徐下落太陽的光芒越是明亮。最後我在太陽的余輝裏停了下來,天際一片火紅。這是我近幾年來見到最美麗的陽光,陽光以優雅的姿勢,不緊不慢地掠過村莊,掠過樹林,掠過田野……我的目光一直註視著它,隨著它的移動而轉動。我伸出手來想抓住它,卻什麼也沒有抓住,最後它拐進一塊莊稼地裏,我想它一定會出來的。於是我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等,但眼前只是一片綠得發黑的玉米林,我的身影定格在天際一抹紅雲中,我看見了許多年前我熟悉的一幕。

  小的時候,我很膽小。總對於一些虛無的東西懷疑,自己不敢在黑暗裏生活,更不敢獨自一個人走夜路。我只有在光明的地方,才感到踏實和坦然,致使我在十幾歲時還是這麼樣。那時候我的身體非常弱,經常生病,總是在午夜的時候發高燒,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些醜陋無比的兇神惡剎,他們在黑暗之中若隱若現,這些都加劇了我對黑暗的恐懼。每當這些時候,父親總是背著我在黑暗裏拿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往來於醫療站之間。我們總是在太陽升起在地平線的時候回來,我的高燒已經退了,看著溫柔的陽光咯咯的笑。在我上大學的時候,父親很珍重地掏出一顆泛著微紅的心形的石頭。對我說,這不是一顆普通的石頭,它接受過太陽的洗禮,聚集了日月的精華,可以給我無窮的力量,給我帶來好運,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它會代我受過。從此,我把它看得很神聖,把它一直珍藏在我的內衣口袋裏。說來也怪,從那時起,不知是那顆石頭的力量,還是父親給我的勇氣,在我一個人在黑夜裏獨處的日子,我總是感到燦爛明媚的陽光溫暖地圍繞在我的身邊,我對黑暗或是其它什麼事情從來沒有膽怯過。幾年以後,我大學畢業了。當我回到家,父親已躺在了病榻之上。我把那顆帶著我體溫的石頭遞給父親,願那顆石頭的光芒也能給父親帶來好運。父親笑了。他說,那只不過是一顆普通的石頭。

  前幾年的一個午後,我和女友走在公園的路上,和煦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地上拖著兩條細長的影子。忙碌繁雜的生活難得擁有這樣的浪漫時光,我很珍惜這陽光下的每分每秒。我對她說,能在這樣的陽光下散步真好。女友笑了,她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燦爛美麗,讓我記憶猶新,以至於許多年後每當我看到女孩笑的時候,我的腦海裏便上映她美麗燦爛的笑容。在公園的湖邊,一個小姑娘在嚶嚶的哭泣。她的父母不見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問她為什麼。小女孩說,她的眼睛瞎了,她看不到任何東西。我感到遺憾,造物主真是不公平,再明媚的陽光也無法洞穿那個女孩黑暗深邃的心底,無法讓她潮濕的眸子發亮,她的身邊永遠是巨大無邊的黑暗。這使我更加感到陽光的彌足珍貴,我把我的感覺告訴女友。她似乎不屑一顧,她說我真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我以微笑的姿勢聆聽,也許我就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一個對陽光滿足的人。

  人的一生會發生許多事,或許會擁有許多東西,它們也許會被我們遺忘,也許會被我們記憶。一些事情只要在陽光下發生,它們都值得我們回味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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